一把旧椅子,坏起来并不轰烈。起初只是坐下时轻轻一晃,后来椅脚和横档之间露出细缝,怎么推回去也合不严。它仍站在桌边,外表没有什么变化,人却不敢放心坐了。家里于是商量:买一把新的,还是把它送去修?新的便宜又省事,旧的占着地方。商量到最后,还是有人把它搬下楼。

修理铺里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:掉了把手的抽屉,裂开一角的木框,尚未装回去的门板。师傅没有立刻动工具,先把椅子翻过来,沿接缝摸了一圈。他说木头没有坏,只是连接的地方松了。说这话时,手掌停在椅脚一道深色的纹路上,像读一行只有他认得的字。

拆开的过程比想象中慢。旧胶要清干净,榫头要重新对齐;若图快,表面看似牢固,坐不了多久又会摇。砂纸擦过木面,细细的粉落在工作台上。师傅把夹具拧紧,告诉来取椅子的人明天再来,胶还需要时间。他说得平常,仿佛等待也是修理的一部分。

许多东西坏了,我们会先问值不值得修。这个问题并不冷酷:钱要花,时间也要花,有些旧物确实已不堪用。只是“值”不该只有新旧和价钱两种算法。一把椅子用久了,扶手磨得圆润,坐面上的小划痕也各有来处。它并不因为留下痕迹就失去用处;恰恰是这些痕迹,说明它认真参与过一段生活。

第二天,椅子被搬回来,依旧是原来的颜色,原来的样子。它没有变成一件崭新的家具。修过的接缝留着一线浅痕,坐上去却稳稳的。人站起身时,甚至忘了它曾经坏过,这大概是修理最好的结果。

木纹还在向前延伸。那一段被认为已经走到尽头的使用时光,原来还可以接着往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