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菜市场,先有声音,后有颜色。卷帘门向上拉,铁皮一节节响;几辆小车从窄道里穿过,车轮碾着昨夜留下的水。等天光照进棚下,青菜已排成一行行深浅不同的绿,番茄上还沾着纸箱的碎屑。卖菜的人把围裙系紧,抹平价牌,才终于端起那杯放凉了一半的茶。
一台电子秤放在摊位中央。人来了,菜放上去,数字跳一跳,停住。这样的过程每天要重复许多次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可摊主的手并没有停:她拣掉一片烂叶,把湿袋口折好,留出让人拎着不勒手的地方。有位买菜的人说汤里只需一点葱,她便从整把里抽出几根,笑说拿去吧。下一位却买了满满两袋,问得仔细,她也一一回答。
价钱是要算清的。菜从哪里来,路上耗去多少时间,卖不完又会损失多少,买卖两边都有自己的难处。若把市场写成处处让利的温情故事,反而轻慢了那些天没亮就开始劳作的人。秤的意义,也正在于把这些难处落到一个明白的数字上:该付的付,该找的找,彼此不必靠猜。
摊位边还停着几只空箱子。它们凌晨装着菜进来,到中午又要被叠起送走。早饭铺的人来挑生菜,食堂采购的人记下一串数量,老人只买半颗白菜。许多人的午餐,尚未开火,就已经在这条过道里悄悄相遇。城市看似从写字楼和车站开始一天,其实更早的部分,常常发生在这样的棚顶下面。
太阳升高后,市场里变得拥挤。喊价声、扫码声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清全貌。那台秤仍安稳地放着,沾一点水,沾一点泥,等下一把菜落上来。
它量得出重量,量不出清晨有多长。但每一次数字停稳,便又有一顿饭,开始有了着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