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翻开一天的安排，会觉得时间像一面刚砌好的墙，整齐、结实，连一条缝也不肯留。早上处理消息，午间补看资料，晚上再把没做完的事挪进明天。空白若偶然出现，便立刻有人替它起名：可以学习，可以锻炼，可以把“落下的进度”赶回来。坐着发一会儿呆，反倒像做错了什么。
“别浪费时间”原是一句有用的提醒。人若总把要紧事推给以后，许多事情确实会从手边漏掉。可这句话说得多了，竟慢慢变成另一种要求：每一分钟都应当拿出凭据，证明自己没有白过。看书要记下收获，散步要算出步数，睡一觉还要问醒来是否更有效率。连休息也被派去服务下一轮忙碌，好像它本身不值得存在。
这实在有些奇怪。我们很少问一棵树，为什么今天只投下树影，没有结出果子；也不会责备一场雨，落过之后没有留下报告。人自然不能和树、雨全然相比，生活有账单，也有约定好的责任。但人在责任之外，总还需要一小块无需交代用途的地方。否则，日历排得越满，留下的记忆反而越薄。
那一小块地方不必很大。可能是饭后把碗放下，安静地听完楼下一段琴声；也可能是绕远路回家，看见店铺把当天最后一筐菜搬进门。没有要发表的感想，没有打卡的照片，甚至第二天就记不清细节。它仍然属于这一天，像一页书的留白，使前后的字句有地方呼吸。
当然，留白并不能替人完成困难的工作。该做的事还得做，该承担的还得承担。只是忙碌不该成为衡量一天的唯一尺子。某些时刻，我们停下来，不是为了走得更快，而是为了知道自己正走在什么地方。
把一点空白还给一天，也是在把一天还给自己。